编者按： 近日，杨吉老师作为高校代表，在杭州为来访的美、法青年学生代表团及ISCPA教师，作AIGC时代媒体业未来主题演讲。演讲以杭州科创与产业发展为切入点，既展现技术赋能的行业新机，更明晰了媒体人坚守专业底线、理性拥抱技术的发展方向。现将演讲内容整理发表，以供阅读。

尊敬的Temple教授、钟梅老师，我的老朋友；还有新认识的朋友，ISCPA高校的各位老师，以及来自美国和法国新闻与媒体专业的同学们，大家下午好。再次欢迎你们的到来！

就在上周，当我得知有机会跟你们见面，并要在现场做主题发言的时候。我很兴奋，也很焦虑。开心的是，能和老朋友相聚，也能认识新的学界同事，更能见到一群充满活力、对于中国文化与媒体业充满的兴趣的年轻学子们；而略感紧张、倍感压力之处在于，我得在规定的一个小时内完成演讲，主题要有趣、观点要明确、内容还要有用，最重要的是，这一切需要让美、法两国的听众都能明白我在表达什么，因此发音的清晰、词语的选择、语言的准确、观念的差异都是需要我去考虑的。出于简便，我曾试着求助我的同事，她曾经先后在美国和法国留学，取得了博士学位。我问她，你是否愿意协助我做翻译？这样我就可以专心地用我中文来分享我的观察与思考了。结果她一口拒绝了我，她还建议我让你们用deepseek或豆包工具，这是在中国国内非常受欢迎的AIGC的软件。或者戴着眼镜，直接看翻译。在涉外的场合中，越来越多的人会直接打开它们，听着他们自己根本不懂的外语，看着软件实时翻译出来自己的母语。当然，我知道她可能是在开玩笑，因为我们是非常熟悉的好朋友，她不是真的想拒绝我，而是因为今天她有私人的事情要处理。但她的话给了我启发，的确，她所提到的“场景”非常直观地展示了今天这个时代、一个被称为AIGC的时代，人们对于科技的依赖以及反过来，技术对我们学习、工作、生活、娱乐乃至思维方式的改变——包括，今天我们共同所关心的新闻与媒体业的前景。

有许多“窗口”或“角度”可以用来观察眼下剧烈变革的年代。而你们所来到的杭州，恰好是一个非常值得去了解的城市，因为在这里，你可以很直观地感受中国如何在这一次AI浪潮中找寻发展的定位，取得了哪些傲人的成果；又可以从中看到这个国家在数字媒体产业、娱乐产业中正在推出哪些新的技术、新的应用乃至新的商业模式。我在海外交流时，每当谈到我所生活的这座城市，我通常会这么去介绍它——它是中国的“数字之城”、中国的“电商之都”、中国的“创新城市”、中国的“休闲之都”、中国的“影视高地”，如今还在努力地打造中国“人工智能第一城市”……你们所知道的电商巨头阿里巴巴、人工智能平台Deepseek、3A 游戏《黑神话：悟空》的开发者游戏科学公司、机器人企业Unitree、智能物联(AIoT)企业海康威视等，它们的总部都在杭州……如果要给它做个标签化的定位，我可能会这么描述，它就是中国的“硅谷”与“好莱坞”的结合体，与此同时，它的城市气质可能更像西雅图而非洛杉矶。所以，当你们决定来到这里展开为期数日的参观、交流、探索，你们的选择一定是正确的。因为这里除了风景如画的景观，还有更具前瞻性和与趋势性的科技。在这里，你们可以想象未来现代化的中国。

受这座城市浓烈的科技感和数字化的影响，我们开始越来越习惯一种全新的生活状态，它的核心就是“快”，就是不停地“迭代”，具体表现就是我们长期处在“移动化的状态”、“碎片化的时间”中，然后我们对于阅读的内容都是要求“视觉化的呈现”，遇到开心或不开心的事情都喜欢在各种社交软件上“社交化的传播”，而各大网络平台又会根据流量、算法、用户模型展开“智能化的推送”，与此同时，我们也开始警惕各种巨大的平台它们具有垄断信息、主导议程的能力，我称之为“平台化的控制”。这就是我们今天遇到的文化消费和媒体传播的环境，借用一本来自日本学者的研究——书名叫《倍速社会》，我们其实已经处在了一个资讯大量生产、信息开始填充饱和、时间被分割成许多碎片、我们很难保持“专注力”和“思考力”的社会阶段了。对于从事新闻报道和媒体创意的同学们来说，如何把用户们的“注意力”重新抢夺过来，才是我们面临的最大挑战！至于AIGC，它真的只是辅助我们的创作工具，它本身不是一种答案或一剂解药。

基于这种扑面而来的剧烈变化，以及也充分意识到Z世代、“阿尔法”一代的快速崛起，逐渐成为当今互联网用户的主体。有三个媒体上的做法正在进行中。第一，随着传统媒体，如广播、电视、报刊杂志、出版书籍，残酷的现实是，越来越少的人会去接触它们，所以无论是“新媒体”，还是“旧媒体”，这些媒体组织都会尝试在微信、抖音（也就是你们用的tiktok）上建立账号，把一些重要的新闻资讯、有趣的推广信息，通过短视频或类似X平台文章的形式进行发布。所以，今天的网络用户早就习惯两种方式来获取消息了。一种是，被push的新闻；一种是主动搜索的新闻。

第二种做法，AIGC工具的普及和算力成本相对可在承受范围内，我们的影视业和新闻业都开始大量使用AI来创作内容、提升工作效率。例如，有新闻中心推出了他们“虚拟主播”，让更多人类主播去做更深度的报道和其他有意义的工作；例如，用AI去制作各种娱乐内容，你只要输入一些清楚的指令，我们就可以让一些漫画作品迅速变成动画视频，甚至，我们可以让已经去世很久的一代功夫巨星李小龙跟现在70岁的成龙功夫大战。

第三种做法，就像你们所熟知的Netflix、迪士尼plus、Paramount+这样的流媒体，中国国内也有类似的app。我们也在打造属于中国的Netflix——学习它的商业模式、学习它的品牌运营、学习它的“订阅经济”。但中国在娱乐产业的法律与政策，与美国、法国的情况有很多的不同，所以有些经验是不能简单复制、移植的。不仅如此，我们在娱乐产品的开发上，终于第一次向海外真正输出了一种全新的影片类型——在国内我们称它为“短剧”，在国外它有很多的翻译，例如《纽约时报》称它为“Minute-Long Soap Operas”，或者法国媒体称它为“Short Dramas”。我不清楚在桌诸位之前有没有看过这样的影视剧，但是我们通过它海外app下载量以及一些片段，你们能知道它对于今天的网络用户来说意味着什么。对此，我的归纳有三点：第一，它每集持续1-2分钟，最多不超过5分钟，看完一整个故事通常需要60-100集，总的时长也就是在2个小时以内；第二，每一集故事非常懂得设计充满悬念和引人入胜的剧情，换句话说，它的每一集都像是“三幕剧”中最后一幕高潮，让你会上瘾，持续地观看下去；第三，关键一点，观看一部剧还是免费的，并且，用户可以通过长时间的观看，可以积累用户积分，这个积分或许可以用来兑换指定商家的产品或提取现金。你们是不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？但这一切都是真的。到目前为止，中国巨大的市场、超级多的用户基数，使得它会探索各种全新的商业形态。我之所以这么讲，是希望你们能多关注中国的机会，正如许多年前，我们也在努力地向你们学习，学习美国的科技、教育、文化；学习法国的时尚、历史、浪漫。

不过，过度依赖新媒体工具也会造成许多困扰甚至威胁，就像前段时间，许多人为不正确地使用Openclaw所付出的昂贵代价那样，如今，我们在利用AIGC工具的同时，AIGC也在让我们不断思考该如何保持同它的适当距离。来，让我们看以下这张图，谁能告诉我，哪一张是人类创作的，哪一张又是完全利用人工智能生产的？让我们告诉你们答案，是这一张。这个实验是我在去年的12月，向位于杭州的一所艺术大学提出的命题。当时，我要求学习美术设计的同学们设计两幅画，一幅画必须是人类亲力亲为创作而成的，而另一幅画得是我们通过指令输入，让AI工具自主完成。同时我要求他们把这两个作品展示给其他同学看，要让他们作出选择，选出哪一个是人工的，哪一个是机器生产的。就像今天现场的结果一样，绝大多数人根本分不清楚。因此，我提出一个严肃的问题，在不久的将来，当机器变得越来越像人，那么，我们人类又该去做些什么呢？总不至于成为机器，或者像科幻小说那样，成为机器人的宠物吧？而对于新闻专业人士来说，当自动新闻越来越常见，或许，深度报道、调查新闻、富有情感的文章，才是留给人类为数不多的机会吧？

不仅如此，AIGC的造假能力也实在太强大了。我常说，在杭州，要关注Deepseek，也要注意Deepfake，来看一下，这张图。你觉得这个主持人长得如何？来，再看下一张图，这个女艺人是否完美无瑕？但很遗憾地告诉各位，这两个人都不是人类，确切地讲，她们都是AIGC的产物，根本就是“虚拟的偶像”。但换个角度讲，如果我们利用AI工具把你的头像下载下来，然后用软件模拟你的声音、模仿你的动作，然后上传到网上，那些跟你不熟悉的人可能完全认为你的发言是真的。我们再进一步假设，如果把某个国家的领袖也用类似的方法来进行虚假的传播，它是不是会引起国际秩序的混乱和战争的触发呢？这些问题都值得我们去思考、去应对。

所以，作为一种解决方案，我国政府制定了一项法律，要求只要是AIGC的内容必须在页面上要清晰地标注，通过这样的方法，让用户在观看内容时能区分什么是真的，什么是假的。这样就能防止谣言的产生与假新闻的传播。需要说明的是，我国政府对于涉及到公共事务的造谣处罚力度是非常严格的，较轻的处罚是关停你的账号，稍微严重的是要被限制人身自由，更严重的行为，就属于刑事犯罪了。那么，对于学新闻的同学们来说，你们应该去做的就是坚守传统新闻业的底线，那些事实核查、信息源核对、把事实与观点分开、提高我们讲故事的能力，这些传统都是让我们在AI时代屹立不倒的原则。

另外，我也发现有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不仅依赖AI工具，而且还对它们产出的内容深信不疑。如果说，过去互联网时代我们习惯用各类搜索引擎查找信息，到了今天，人们不再愿意从各个网站中阅读、搜集和归纳信息，而是转向求助于AI让它直接给到反馈。这意味着，用户省去了新闻报道中“寻找”、“对比”和“检查”的环节，直接来到了“结论”的部分。它的风险在于，如果语义模型中植入了“偏见”或数据本身被“污染”了，那么，AI自动形成的结果势必会不准确甚至对你形成误导。其实，我这个观点并不新鲜，去年我读到一本书叫《AI万金油》（AI SNAKE OIL: What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Can Do, What It Can’t, and How to Tell the Difference），两位来自普林斯顿大学的计算机科学研究者就提出了同样的结论。总之，我们重视AI的趋势、认识到它的价值，同时也要警惕它的隐患，正如2000年初的时候，我们要识别互联网泡沫的风险一样。

演讲到了这里，关于AI对媒体业引发的革命、创造的机会、造成的威胁，我在这个场合仅仅讲了一部分，而且是很少的一部分。它的意义和风险需要得到更全面的评估。最近，我读了好几本关于AI话题的书籍，如《AI帝国》（Empire of AI: Dreams and Nightmares in Sam Altman's OpenAI）、《哈萨比斯：谷歌AI之脑》（The Infinity Machine：Demis Hassabis, DeepMind, and the Quest for Superintelligence）、《硅谷AI梦》（AI Valley: Microsoft, Google, and the Trillion-Dollar Race to Cash In on Artificial Intelligence）、《至高无上：一场颠覆世界的人工智能竞赛》（Supremacy: AI, ChatGPT, and the Race That Will Change the World），这些书推荐你们去阅读。因为，这些优秀的作品会告诉我们应该如何理性地去认识AI时代，并且要做好哪些方面的准备。顺便说一句，面对AI时代，让我们更加应该注重阅读——因为阅读是能我们保持警醒和开放的视野，这样才能更好地适应变化的世界。对了，你们知道吗，我每年都会阅读100多本书，并且到年底都会撰写一个我的私人年度十佳书单，这个习惯我保持了许多年。

最后的时间，让我用几句话来总结一下我今天的发言：

当我向你们介绍这座我生活了25年的城市时，请记住，杭州俨然成了中国的“硅谷”，这里还有许多影视公司，你也可以理解为中国的“好莱坞”所在。

当我向你们描述“Z世代”、“阿尔法一代”成为互联网的主要用户时，请记住，媒体业有三种具体的做法来迎合他们的观看需求，但其中AI使用的占比越来越高。

当我向你们展示AI功能有多强大、应用场合有多广泛时，请记住，它带来的深度伪造、算法偏见、数据污染以及取代人类许多岗位的趋势，使我们亟需反思人类的生存境况还有新闻的前程未卜。

当然，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成长与机会、烦恼与忧愁，我总体来说是一个乐观的人，相信社会总是会越来越好，只是我们需要保持耐心和智慧。对于今天全球媒体业来说，也是同样的道理。

谢谢你们的耐心听取。衷心地祝你们有一次美好的旅程、有满意的收获。

本文转自微信公众号杨吉tmt